家政培训班:在阳台种葱,在厨房学活
一、报名那天,风有点硬
九月头上的沈阳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灰。我骑自行车路过铁西区劳动大厦时,看见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:“免费家政培训,包推荐就业”。字是蓝墨水写的,笔画歪斜但用力,像人咬紧牙关后挤出的话。底下一行铅笔补的小字:“带身份证复印件两张。”
我没多想就推门进去了。屋里有股陈年粉笔末混着茉莉花香精的味道——大概是保洁阿姨刚擦过黑板又喷了点什么提神的东西。讲台边站着个穿藏青工装的女人,袖口磨得发亮;她递来一张表,问我“会做饭不”,我说“能煮挂面”。“行啊”,她说,“先从切土豆丝开始练起。”
二、菜刀不是武器,可也伤手
第一节课教的是果蔬处理。老师姓赵,四十岁上下,说话慢条斯理却总带着一点冷峻的节奏感,仿佛每句话都掂量过了分量才出口。我们围站在不锈钢操作台上,面前摆着几只蔫黄瓜、两颗圆白菜、一把生锈的老式柳叶刀(后来才知道这叫“片刀”)。有人问能不能用家里那把剁骨斧代替?老赵没笑,只是说:“你要伺候的人,未必喜欢听骨头咔嚓响。”
第一天结束,我的左手食指被划了一道浅口子,血珠不大,也不疼,就是红得突兀。旁边坐了个戴银镯的大姐,一边往创可贴上哈气一边嘀咕:“以前在家砍柴都不流这点儿血……现在倒好,给城里人削苹果还得考级。”
三、“服务意识”的课最难懂
第三周开讲《客户心理与沟通技巧》。投影仪坏了,临时换成一块绿漆斑驳的旧黑板。老赵拿半截白粉笔写字,写着写着断成两节,他也没换新的,继续用短的那一段往下杵。他说:“什么叫‘态度’?是你端茶时不抖手腕,开门前轻敲三次,听见里面应声再进去——这些都不是天生就会的事,都是熬出来的习惯。”
有个小伙子举手:“如果雇主挑刺呢?”
老赵停顿了几秒,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影答:“那就记住一句话:你的本事不在力气大,而在弯腰快。”
这话没人鼓掌,大家低头记笔记,钢笔尖沙沙地刮着纸背,像是冬天窗缝漏进来的细雪落地的声音。
四、结业照拍得很安静
最后一天上午考试实操,下午合影。摄影师扛着相机进来的时候,我们都穿着统一配发的新制服——米白色衬衫加深灰色马甲,左胸绣一朵小小的橙色康乃馨图案。拍照位置排好了顺序,谁站中间、哪两人靠拢些,全凭身高和眼神里的沉稳程度分配。我没有争抢最前面的位置,退到第二排右角去,手里还攥着早上剥剩的一瓣蒜皮。
照片洗出来以后挂在楼道墙上,三个月内都没摘下来。偶尔下班经过那儿,我会抬头看一眼自己微微低垂的眼睛,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晾衣服的样子:踮脚伸臂,衣架钩住绳子那一瞬轻轻晃动一下,然后归于平静。
五、回家之后的事情
拿到证书当天我就接到了第一个单子:和平大街一套精装高层公寓,请一位日常保洁兼简单餐饭料理员。试工期三天。走之前妈妈塞给我一小袋新收的小葱苗,让我搁阳台上养着试试土性如何。
如今我已经做了七个月零十四天。每天清晨六点半出门,晚上八点多回来。有时累极了坐在公交最后一排闭眼假寐,车灯掠过脸庞明灭不定,恍惚间觉得自己正漂在一艘没有锚定的小船上,而船底之下并非海水,是一层温热踏实的生活本身。它缓慢流动,无声无息,却不曾中断。
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满。就像当年那个写通知的人并不知道,他在纸上落下的每一个字,日后都会长成别人屋檐下一根结实的梁木。